直到危岚彻底下定决心,封印了与陆鸣巳有关的所有情感,生平第一次用不带偏见的念头去拼凑只言片语中的那个人,才生出了几分源于自身的好奇。
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才会被白夏用那样尊崇的语气称为了不起的大人物?他和自己有什么特殊的联系么?
危岚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的了解那个人。
他记得,那个人的名字叫做,禹初。
危岚怀抱着一种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忐忑心理,一步步地走下了旋梯,走进了建木的地下部分,然而下面的场景,却叫他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巫祈沉睡的那条建木根系,纤维编织成的藤网从中间向两边掀开,露出了中央的空洞,可本来应该躺在那里的人,却不见了。
巫祈爷爷
危岚瞪大眼睛,瞳孔剧烈地颤抖着,突然发疯一样向外面跑去。
去哪了?去哪了!
为什么会不在建木的根系里,发生了什么
危岚大脑一片混乱,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在建木空旷的枝干里激起一片回声,他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,脑子里不可控制地闪现巫祈出事的各种场景。
就在危岚跑到了门口,将要推门离开的时候,一道苍老干涸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:岚岚?你怎么在这?
危岚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,推在门上的右手缓缓放下。
他动作迟缓地回过头去,看到巫祈正拄着拐棍从旋梯上缓慢地走下来,苍老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挂着对他的慈爱,只是比起危岚上次看到他时,皱纹更多了,透露出一种腐朽的气息。
爷爷没事
危岚心脏缓缓落回胸腔,眼眶发烫,有点想哭,嘴角瘪了下去又被他强行压平。
他是离家太久的游子,终于回到了能让他安心的家。
巫祈一步一步下了旋梯,将拐棍搁置到一边,对着危岚微微张开手臂,慈和地说道:过来,让爷爷看看我们家岚岚,是不是在外面吃苦了,爷爷看着怎么像是瘦了?
巫祈就像是每一个家长一样,在孩子归来的时候,想的永远不是他取得了什么成就,而是惦念着他是不是吃了太多的苦。
就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,危岚的眼泪突然就决堤了。
他像小时候一样,飞奔着扑进巫祈怀里,紧紧抱住了他,叫了一声爷爷后,崩溃得哭了出来,哭得泣不成声。
撕心裂肺地哭嚎声回荡在建木内,惊扰了这颗巨木,无数树叶摩挲作响,似乎也在安慰着终于回到家的孩子。
这一刻,危岚心中压抑了一百年的悲伤和痛苦,那些钝刀子磨肉般的磋磨,对自我的否认和伤害,好像终于找到了发泄出来的闸口,随着那一颗颗大滴的眼泪,奔涌到身体之外。
和陆鸣巳成亲的百年时间里,危岚一次都没有哭泣过。
他压抑了太久太久,以致于自己都快要忘记了他还有哭泣这个选项。
又或许,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够毫无保留地包容他的人而已。
而这个人,不会是陆鸣巳。
危岚先是嚎啕,等嚎累了就开始抽噎,抱着巫祈哭得浑身发软,声音都有些哭哑了,眼泪却依然没有停下来。
巫祈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,就像眼前的人不是那个守护巫族的可靠青年,而只是在那个他眼皮子地下长大的,会因为摔倒而哭泣的五六岁小孩儿。
危岚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等他情绪发泄完了,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后,巫祈已经站得腿都在抖了。
危岚不好意思地红了脸,匆忙去旁边给他捡回了拐杖,递给了巫祈,低下头,有些羞愧地喊了一声:老族长
巫祈笑了一下,宽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臂,冲他挤了下眼睛:现在我面前的是可靠的巫族神子啦?连爷爷都不叫了?
爷爷危岚讷讷地改了口,继续低着头,像个犯了错等待家长惩处的孩子。
巫祈拄着拐棍喘着气走到了旋梯吧,选了一阶台阶坐下来,然后拍了拍自己的旁边,坐下说,现在可以告诉爷爷你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了吧?
危岚按照他的指示坐下,真的要开口了,反倒不知从哪说起。
他犹豫了一下,踌躇地反问:爷爷,我的事你知道多少?
巫祈见他不想说,也没逼问,呵呵笑了笑:只知道你和巫礼两个混小子,违背了巫族的祖训,离开了南疆之地,你还和那个什么明辉仙君成了亲,是被他的龙凤车辇接走的。
巫祈的语气没有训诫的意思,可危岚依旧被说得有点脸红,默默抓紧了袖子。
危岚虽然觉得自己答应陆鸣巳的结契请求是一个错误的决定,可他从来不觉得让巫族走出南疆是一件不正确的事,他拥有百年后的记忆,知道与修真界的互通往来,给巫族的族人带来了什么样的便利。
危岚想着为巫礼辩解两句,却被巫祈先一步看出了心思,打断道:行了,不需要你替那个臭小子说话。
老人苍老面容上神色变得有些复杂,我从神树那里已经都看到了,也许确实是我这个老古董太过顽固了,早已与时代脱节了。虽然只是稍有征兆,但我能看得出来,和外界互通对巫族来说不是坏事。
危岚抿唇笑了一下,拍马屁道:爷爷明鉴。
巫祈做势要用拐棍敲他,没好气道:少拍马屁了,别光说巫礼了,说一说你自己,到底怎么回事?我不相信巫礼会为了走出南疆就把你卖了,你既然会同意那桩婚事,定然是对那个什么仙君有好感的,这才短短一个月,你怎么又跑回来了?
危岚哽了一下,不想因那些乌烟瘴气的情感历程让巫祈担心,于是他红着脸,撒起了娇:爷爷别问了,就是就是不想和那个人好了,说起来,我还没问爷爷呢,您怎么会自己醒过来?
他话题转移得十分僵硬,但巫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,似是从刚刚的哭泣中明白了什么,轻微摇了下头,没有追问,而是顺着他的问话说了下去:神树出了一点问题,沉睡在神树根系中的我感应到了不对就惊醒了。你回来的正好,快随我一起去上面看一看,趁着神树的异变还没扩大,尽快治疗好它。
危岚扶着巫祈起身,听到他的话语,下意识问了一句:异变?神树出什么问题了?
虽然说危岚是巫族侍奉神树的神子,可他和建木的关系更多的是建木借予他力量,而他对建木的安抚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
只有和建木共感过的他才清楚,这个沉默的巨人拥有着多么强大的力量,它像是天地规则的化身,并在数万年的时光中,都维持着这样巍峨屹立的姿态。
这样子的建木,怎么会出问题?
危岚眼里,又闪过了血月下的他亲眼看到的一幕幕场景
该不会?
第49章
危岚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心底泛上来的情绪,跟着巫祈向建木的上方走去。
向上的旋梯直通建木的树冠,二人走到一半,眼前的旋梯分出一道岔道,深入建木内部,二人沿着岔路又走了一会儿,看到了老族长说的建木受损的部位。
原本平直挺阔的道路突然中断,一道宛若悬崖般的断痕出现在建木的内部,将前进的小道彻底破坏掉,塌陷出幽深的裂隙。
危岚呼吸一滞,绞紧了手指。
巫祈没注意到危岚的异状,脸上是抹不去的担忧: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道裂口,只是最初的时候没有这么巨大,随着时间的流逝,它在逐渐扩大,哪怕我努力催动建木试图弥合这道断痕,却也只能减缓一点它扩大的速度
他抬起头,隐含了几分期待:危岚,你试一下,靠你的力量能不能将这道裂口挤到一起,再这么开裂下去,建木的主干随时可能会断掉
巫祈当族长的时候阅览过巫族从古至今的大事记,可建木就像是天地的一部分似的,从未出现过任何问题,自古至今始终巍峨屹立在这座大地上,即使曾经有修士闯入南疆攻击建木,也没能够对这株大树造成任何伤害。
他对于这道裂痕到底是如何产生的,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老实说,巫祈对危岚是否能治愈建木的内伤也没多大的把握,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,打算试一试,可如今看到危岚的表情,他却隐约觉得危岚对建木受伤的真相可能真的略知一二。
危岚咬了下牙,阴沉着脸应了一声:我会尽全力的,爷爷去旁边等一会。
巫祈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了主干的旋梯附件,扶着扶手有些忧心地望着岔道深处的危岚。
危岚说完后,上前两步,抬起双手贴在了断口旁的树干上,低垂着头,一脸虔诚地将额头抵在了树干上,他一头乌墨般的长发无风荡起,七色的绳结渐渐失去光泽,让发尾的玉珠绽放出了璀璨的华光。
下一瞬,危岚的意识扩散到整株建木。
那道断痕自建木体内而始,从外面暂时还看不出来有损伤,可若是任由它继续扩张下去,很快就会影响到外面的枝干,沿着这个角度继续开裂,恰好会形成危岚曾经看到过的那道,血月下险些将建木主干一分为二的断痕
分毫不差。
某种预感终于在现实中得到了证实。
危岚的心脏骤然被人狠狠攥了一把,贴在树干上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,纤长的眼睫颤了下,两行晶莹在重力的作用下沿着脸颊滑下,滴落到地面上,洇开一团水迹,让整株建木都随着震动了一瞬。
外界,无数禽鸟纷纷从建木的巨大树冠上飞了起来,散阵投巢,郁郁葱葱的树枝轻轻颤动起来,枝干上的叶子摩挲出细密的沙沙声,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。
危岚一边流着泪,一边倾注自己全部的注意力想去合拢那道裂痕,可那裂痕就像是建木本身的一部分似的。
就像他只能操控建木的树枝对敌,却没法操控建木的枝干伤害到建木的主干一样,那裂痕也一样,是属于建木本身的一种烙印,他穷尽自己所有的力量,也只能减缓裂痕的扩大,而无法治愈那道裂痕。
危岚无能为力。
最终,建木仍是要变回前世最后一刻,他见过的那副样子。
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努力,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而又温柔的力量突然裹住了危岚的意识,将他推到了体外。
危岚跌坐到地上,浑身发软地倚着面前的树干。
陆、鸣、巳他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那个名字,想哭,却流不出眼泪来。
他的眼泪早已干涸,心底的创伤的却永远都无法痊愈。
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伤害终归是发生过了。
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事实。
虚幻的破裂声在危岚心底响起,翡翠色的复杂咒文悬浮在危岚的心脏之上,本欲收缩,却被无形的东西撑开,再撑开,终于,咒缚达到了能承载的极限。
噗呲
咒文寸寸碎裂。
那些曾经被封印住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湖水,再一次倒灌回危岚的心中,化作一只只小虫,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,让他痛苦得几欲发狂。
可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中,危岚又自心底生出些自虐般的快意来
他活该被这些情绪的虫子折磨。
他活该。
都是他的错,不止害了自己,还害了神树。
他以为时间倒流,一切就可以重来,曾经发生的伤害可以被抹消,他可以毫无负担地重新开始可现实甩了他一巴掌,告诉他,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好事。
除了他,建木也受到了前一世的影响,留下了时光也无法抚平的伤害。
危岚低垂着头,五官因痛苦而扭曲,下唇被咬出了血痕,却一言不发。
对不起
对不起、对不起、对不起
他双目赤红,突然直起身子,狠狠地用额头撞上了建木的树干
砰的一声。
而后,又是一下。
危岚!巫祈被他疯癫欲狂地姿态吓坏了,忙跑了过来。
就在他跑过来的这么一小段时间,危岚又狠狠地撞了好几下,撞得额头上鲜血淋漓,一滴滴鲜红若宝石的血珠顺着白皙的面颊滑下,延伸出一片片残缺的嫣红。
巫祈冲上前搂住他的肩膀,强行将他抱离到一边,岚岚,你在做什么!
二人跌坐到地上,危岚像是发条坏掉的人偶,睁着一双幽暗的琥珀色眸子,呼吸轻微,一动不动,不反抗,也不说话。
巫祈心疼得要命,想要用袖子去擦危岚额头上的鲜血,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双眼
那是一双遍布红血丝的眸子,琥珀色的瞳几乎被染成黑色。
危岚眼尾红得几乎要晕染出淋漓的鲜血,可眼角却是干涩的,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,他木楞呆滞地坐在那里,鲜血顺着额头滑下,擦过眼角,又顺着脸颊滴落到地上,在脸上留了一道蜿蜒的血色泪痕。
岚岚巫祈将他抱进了怀里,哆嗦着抬起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鲜血,想要安慰这个孩子,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。
危岚像是人偶一样任他摆弄,靠在他怀里,不言不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危岚纤长的眼睫轻眨,眼角突然溢出两滴眼泪,冲淡了脸上已经干涸的血痕。
他哑着嗓子问道:爷爷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可如果错得是我,那应该惩罚我,为什么要伤害到神树呢?为什么啊
他音线抖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句子,可是那种强烈的懊悔情绪,却仿佛可以直达人的心底。
那是他崇敬侍奉了一辈子的神树,只不过是他的一时任性之举,为什么最后却要建木承担错误的代价?
孩子,不是你的错,不是你的错巫祈摸着他的脸,反反复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。
他将危岚的脑袋抱紧怀里,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他,只是抬起的脸上,那双浑浊的眸子却闪过难以言喻的痛苦。
为什么,一次又一次的,他们的神子总是要爱上不该爱的人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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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君的替身跑路了(重生 修真)——鱼思渺(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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