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三先从鸣木雀震惊的眼神中读出了句话。
然后他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。
对大衍宫弟子来说,能够被宫主称呼全名便是无上的荣耀,林知画感动得伏得更低了,连话也不记得说。
阿史那宫主一派上位者的威仪,视线掠过在场众人,道:感谢之言过后再说,灾星在何处?
这个问题,林知画和鸣木雀来得晚没看见,祁长言仍是一派冷冰冰的样子,狄三先不善言辞,自然是由图南抱拳一礼,笑意盈盈道:四方天门图南,见过宫主~~至于灾星嘛,若您问的是那个孩子,巧了~~一炷香前尚在此处。
听他说完,已被灵力扶起的林知画却满脸戒备地看着这群救了她的人,道:宫主莫要听信这些中原人,他们此行乃是为未济之卦!
哦?
简简单单一个字,四面却有木墙拔地而起,牢牢将狄三先四人一鸟关在里面。图南不紧不慢地摇着他那把扇子,问道:咦~~宫主这是作何?这般不由分说便动手,岂不伤了和气?
第31章 大衍宫
人心难测,唯卦象不会骗人。阿史那一手化出四九道尺,自己位站乾卦,身后巽风一阴二阳逐渐显像,化作万道四散而开,身影不动,背对众人,只沉声道:未济本卦有客治主之相,未防意外,等灾星一除,本座自会放尔等离开。
从遇到林知画起,鸣木雀便知晓灾星的存在,如今知道的最清楚的当事人在此,当即问道:在下季清夏执令,敢问宫主口中的灾星是何人?
不易察觉的黑光自大衍宫主眸中划过,他身周处处罡风,吹得林知画几乎要定不住身形飞起来,自己却连袍角都不动一丝。想到那个害得大衍宫几乎灭门的人,冷笑一声,道:那个畜生出生当时荧惑守心,有星坠下漠北,险些砸了大衍宫,又有七杀入命,必成为祸人间的魔头。若非水宓护着,若非是我一时妇人之仁,怎会留他祸我大衍至此!
话至此,鸣木雀也猜出那个灾星是阿史那的儿子。他冲抱剑静观的狄三先使了个眼色,对方只一点头,让他稍安勿躁,看样子里面还有什么内情。
这般想着,有旋风自殿外刮入,在殿中忽的散开,直直让被吹得晕晕乎乎的孩童掉下来。他趴在地上,甩了两次头,一抬起来,便见到许久不见得父亲正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,便懵懵懂懂地喊了声:爹。
一旁的林知画看到这个害得姐姐惨死,大衍宫变作傀儡的灾星,恨得满口银牙都快咬碎了。阿史那却顾忌对方体内的灵宝,只做出一副慈父模样,柔和了声音,勾起唇角,像是曾经一家三口尙在一起那般冲着孩子招了招手,摆起迎接的姿态道:爹在这里,来吧。
无数的灵符受到大衍尺的召唤,潮水般自各个封印的殿门中涌了出来,正如当年逼死孩童母亲一般,乌泱泱地聚集半空中,将他们口中的灾星包围在中间。这些灵符未动时都能感知到其中灵力澎湃,此刻这般飘在空中,简直回天门灭地也不在话下。
但那个孩子的眼中却仅剩父亲,又或者他天真的以为,母亲死后,世上只有父亲不会伤害他。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稚嫩的双手向前探着,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唯一的亲人,却不想没走几步,在父亲冷漠且仇恨的目光中,那漫天灵符最终会全数攻向他。
狄三先观察到此,终于确定了自己看到幻境起便纠结的猜想,剑光一闪,那浸满泽卦之灵的坚韧木笼便被破了个粉碎。
闪身飞入灵符包围的中心,将灾星护在身后,即便这密不透风的灵符历经时间,已流失不少灵力,但面对整个大衍宫的攻势,他自不敢拖大。
祝雪瞬息出鞘,凝神静气,狄三先身周气势如山沉稳,毫无破绽,修为强劲到深紫色的灵力几乎凝成实体,若沸水在身周翻腾不休!
祁长言在他冲出去那一刻便玉箫入手,曲声起,化作漫天风雪,一点一点将外围符咒化作冰晶。
鸣木雀也想帮好友,却碍于武艺终究低了一筹,生怕反添了乱。回首间觉察旁边林知画正口诵灵诀,欲催动大衍尺,便抽出腰间玄色丝绢,灵力灌入,化作照夜灵刀横于对方喉前,打断施术,沉声道:林姑娘,若是再念一句,就休怪鸣某无情了。
即使没有看到,林知画还是感到喉咙那里锋锐的寒芒,似乎只要轻轻一动,就会毫不留情地割断自己的喉咙。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虽然不敢回头,嘴上还是愤怒道:卦象果然没错!你们果然会妨碍宫主!
要不是你们先动手,事情才不会这样!鸣木雀边紧紧盯着包围中的好友,眸中担忧之色尽显,边冲她嗤笑道:我可告诉你,要是你敢打扰到三鲜,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
林知画气得眼角微微泛红,反驳道:我们杀灾星!与你们何干!是你朋友忽然发了疯冲进去的,他是想让我们大衍宫被那个灾星灭门!
鸣木雀却全然不动摇,只坚定道:三鲜做事自有他的道理,若是他会害人,那天底下就没有好人了。
林知画必然是不服气的,可未等她再说什么,便觉刀锋又向前递了半寸,顿时将剩下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,一句都不敢讲了。
另一边,狄三先大招读条正好到位,身周万千祝雪分化成海,每一柄虚影都覆着货真价实的剑气,强大到鸣木雀隔着老远都觉得心头发冷,甚至生不起一丝与之对抗的念头。
忽而,这漫天剑影归于一身,化为一柄几十尺高的巨剑亘于天地之间,灵力在其中飞速震荡,仿若撞钟般发出咚咚声,每撞一次,都敲得在场众人心血翻涌,气海不平,直似要把五脏六腑都一起敲出来!
阿史那宫主未想对手竟有如此水准,也认真了起来,胸中似是烧着团炙火,逐渐覆盖了理智,身周邪异红光大盛,眼里黑芒更是似蝌蚪般乱窜个不停,满脑子都是要杀了这个碍眼的剑修和那个灾星的念头!
他再度驱灵,就见阵中狄三先低喝一声,带着那巨剑猛地划了一周,漫天灵符立时在这强大的力量下全数一分为二,再分为三,最后散做罡粉簌簌落了满地。
这一剑威力实在巨大,阿史那此刻又是刚刚恢复,也未备灵符,虽全力抵挡,却也被震得吐出一口血。
林知画被这口血唤回心神,见众人都震慑于刚刚那威力惊人的剑招,动作极快地抽出一张符打向鸣木雀,借势挣脱束缚,自怀中抽出短刀就冲上去杀灾星。
狄三先刚刚耗费太多灵力,虽旋身持剑拦下这短刀,却拦不住已经借助大衍宫恢复的宫主。
只见阿史那面容被仇恨扭曲,嘴里不住喃喃念着:若不是你,水宓就不会死若不是你若不是你!一切都是你的错!是你害死了水宓!
他疯狂地聚灵与四九道尺,八卦尽现,化作锥心之刃,一下便刺入自己儿子的心口,化为枷锁,生生捏爆了心脏。
在刺入的那一瞬间,孩童反射性的打出一道灵咒,本是可以两败俱伤,却在看清父亲脸的那一刻,收住了手。
鲜红的血液像是决堤的洪水自孩童的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,瞬间便染湿了衣裳,有滴落在他曾紧紧捏于手心,此刻却散落在地的那颗木芙蓉种子上。
干瘪的种子里仿佛被注入生机,自皮内曦出晨辉般的金光,翠绿的嫩芽冒出了头,逐渐成长,盛开,化作一树锦绣灿烂。
初开花微碧,仙子淡云袂。
逡巡改莹白,玉骨净无滓。
烂漫欲谢时,潮脸晕红媚。*
林知画保持进攻的姿势,望向这一树在大漠中无法生存的花,望向这一树奇迹,嘴里喃喃念着姐姐生前最喜欢的诗,念着念着,手上的短刃便再也握不住,叮的一声直直掉在地上。她张大了眼,眨也不敢眨一下,泪水溢满了眼眶,顺着脸颊滑落在地。
一声,两声。
姐姐是你吗?姐姐!
姐姐
相比于哭得伤心的林知画,阿史那宫主的表情平静的过了头,没有流泪,没有情愫,只是那般直愣愣地望着。
这树灿若朝霞的花,真的很像水宓,当初在中原
第一回见到时,他便这样觉得了,只一眼,便想要护在手心里,永不放开。
可是大漠风沙,干燥枯冷,这种娇艳柔弱的植物,哪能抵抗得住?
自从知道水宓喜欢木芙蓉,他无时无刻不想要完成心愿,尚是少年的他向父亲请求去中原,只为了能在沙漠中为她创造一次奇迹,只为了能看到她满足快乐得笑靥。
第一次,他精挑细选许久,从最好的商人那买回了十株,小心翼翼地用灵符护着,可惜未能到大衍宫,便全数枯萎了;
第二回,他学了个乖,以四九道尺为阵眼,利用八卦六爻造了个灵阵,其中模拟中原的气象重构一方天地,可惜当时修为不足,这种夺天地造化的阵法最多维持半个时辰,待到灵力耗尽,小心翼翼呵护的花儿便又没有了;
第三回,第四回无数次的失败后,最终,他放弃了养活这个奇迹,只自晓月镇买了三株开得最盛的木芙蓉,抱在怀中,一路全力运灵,几乎不曾歇息地赶回了大衍宫,终于让水宓看到了她最喜欢的花。
她的笑真美。
天上千重星子,世间万般繁华,都不及这一笑来得让他怦然心动。
被粘稠黑雾所笼罩的神志清明了一瞬就在这个瞬间,狄三先猛然一掌击中他背心,不是为伤人,而是为了控制住在阿史那体内作恶的那个东西。图南早收到他的眼神,手中折扇轻摇,特异的功法将灵力化为柔软的丝线,一缕一缕侵入宫主体内。
表情本身已恢复平静的阿史那忽然额头青筋暴起,体内的东西似乎不甘就这样被抓,开始负隅顽抗,一时间整个殿内都红光大盛,若非早有防范,在场之人怕是都要被收摄心魄!
狄三先眸光锐利,手中再催内劲,终于,在众人配合下,一道红光从阿史那体内猛地冲了出来,无头苍蝇似的在空中乱飞。
图南见状,手中折扇一甩,正将那要逃跑的东西困于其下,一番挣扎后,那团红光才终于被制服,现出了真面目一颗白玉质地,精巧镂空的圆球。
咦~大衍宫灵宝原来是在宫主体内么~
第32章 大衍宫
这句话听着像是感到意外,语气却半点没有意外的意思,图南将大衍灵宝递给自家师弟,这件事情才终于画上句号。
狄三先拿着灵宝,本想还给大衍宫主,却忽然顿了顿,转变主意暂不给出,谁也没注意道那浅紫色的灵力自指尖一闪而逝。
他蹲下身,去检查那个孩子的状况,因为从前便知道知晓鸣木雀的灵力有治疗的功效,虽活死人肉白骨不行,大病也治不了,但聊胜于无,便打了眼色让对方从这孩子心脏破碎开始便飞过去塞了颗续命灵丹,又不住输送灵力,命总算还没丢。
可从众人的角度看去,孩子此时情况并不容乐观,即使鸣木雀已经用掉了他千金难买的续命丹,也像是只勉强吊住一口气,看样子除非有传说中的神药百味生息回灵丹,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。
但上池垣何止万里,百味生息回灵丹更是从未有人亲眼见过,他们又怎可能会带在身上。
当真救不了了么?
无计可施之下,那个从出生起便被所有人厌恶的孩子,也终究停止了呼吸。
鸣木雀几次输灵皆不行,只得叹了一口气,放下那体温逐渐流失的小手,对阿史那宫主沉重道:节哀。
悲莫悲兮生别离*站在一旁的图南也隐去唇角笑容,道:天命如此,无可回转,人力难为,何以相责真是可怜,可叹。
他顿了顿,忽而问道:师弟,你是如何发现大衍灵宝控制的是阿史那宫主,而非大家所谓的灾星呢?
狄三先闻言,看一语不发的大衍宫主,轻叹一声,解释道:在幻境中,水宓夫人催动灵宝后散发的红光全数被宫主吸收,也正因身体无法兼容灵宝之力,才会变成那般怪物,这孩子是靠水宓夫人拼死相护,再加上四九道尺的力量才躲过的劫数。
鸣木雀还沉浸在未能救回那孩童的惋惜中,听到这里才稍稍回神,提起精神问道:所以控制住城中居民的,其实并非这孩子?
然也。狄三先道:我一开始也想不通大衍宫与那石城不在一处,何以两处皆受制于那灵宝。直到你们将林知画带来才想到曾听父亲讲过,大衍宫是悬于一座城之上的,动乱时八卦错位,这才导致两处分开,刚刚我在幻境中感到天地震荡,便是这大衍宫又回到了城池之上,你们才能将林知画和宫主一同带来。
再加上刚刚宫主眼中有黑光划过,正与悬湖森林中的东风一致,我才断定,确是灵宝作祟。
原来是这样,我就说为何会在巽宫看到他们鸣木雀恍然一瞬,情绪又低沉了下来,道:可惜,我们若能再早一步发现,这孩子也不会
狄三先却道:照大衍宫如此行事,这等悲剧是必然,或早或晚而已。
阿史那闻言,也不知是抱着何种心情,道:你
阿史那宫主。
浅紫色的双眸凝视着那个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,狄三先俊美的面容冷肃,用一种不可辩驳的语气道:武王伐纣前,曾以龟甲卜算,占者言之为凶兆,事实却是周军大胜,纣王自焚于鹿台。我于卜筮一道虽只是浅涉,也知晓《荀子》有言:善为诗者不说,善为易者不占,善为礼者不相,其心同也。
若事事皆信卜筮,步步均行天命,又与傀儡何异?倒不如万事不知来得自在逍遥。
恢复理智的阿史那宫主听着这番言论,只觉一直梗塞不前的心结忽然被撞破些许。他放下大衍宫之主的架子,直视着对面的青年,带着些许探寻,问道:你认为,如何才是正道?
狄三先道:且行好事,不问休咎。
且行好事,不问休咎?
且行好事,不问休咎
且行好事,不问休咎!
原来如此。
在心里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回想起曾经所为,多年未曾松动的境界竟于此刻通彻贯达,此时此刻,天地万物因果缘由都这般平铺直叙地展现在他的眼前。他垂眸看着儿子与水宓相似的脸,所有的一切都串联成线,而造成如今苦果的起点,却并非什么灾星降世。
是自己。
是自己看到卦象,又听闻荧惑守心的意象时,就已经对自己的孩子抱有了警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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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时候退隐了[穿书]——十步谈霏(2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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