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,他没有。
蛇缸中的那只手臂,始终稳稳地攥着烛台。黑暗中,那唯一的烛火微微跳动着,无数条焦尾蛇正扭动着冰凉滑腻的蛇身,缠绕上赫连戎川的左臂,一个个将淬满毒液的尖牙扎进这个勇者的血肉中去。
还不够。
赫连戎川默默感知和计算着手臂的噬咬次数。按照古书上的说法,他身上浸染的毒液越多,那么治疗恐水症的效果就越好。
所以,还不够!
用来计时的香漏中,那细细的香棒燃烧地却是那样慢,升腾的袅袅白烟,似乎都在此刻凝固了。而赫连戎川的脸色却由惨白转向青黑,嘴角缓缓流出黑红的血,将口中用来防止咬舌的白布都浸透了。
蛇毒开始向他的全身蔓延。
放弃吧。放弃吧。
头脑里响起一个嘶拉嘶拉,像是蛇语般干哑枯涩的声音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强,伴随着心跳,不断击打着赫连戎川最痛楚的那一根神经。
每一拍心跳,每一次呼吸,对赫连戎川而言都成了难熬的酷刑。一滴,两滴,冰冷的汗水很快打湿了他额角的头发,前胸后背皆被冷汗洇湿了大片。
眼前突然色彩旋转,一片漆黑中,赫连戎川发觉自己又来到了儿时的那个挖掘淬雪石的山洞里。一个身穿破麻上衣,光着脚丫的脏兮兮的小男孩,正在一蹦一跳地向着洞口唯一的光亮跑去。而在他身后远远的黑暗里,是他母亲逐渐被重石压倒,口吐鲜血的尸体。
母亲的眼睛仍旧不甘心地睁着,看着小男孩远去的方向,伸着手臂。
赫连戎川只觉得头脑中嗡地一声,大喊道:
不要!!!
快回头,回头救她,救她!快!
快回头,求求你!!!
但是小男孩仍旧没有回头。
画面再次旋转,东云华丽的深宫,衣着华丽的皇子公主,王孙贵族们围绕着一个浑身脏兮兮,瘦骨嶙峋的小男孩不断地嘲笑:
据说他是外面一个贱民生的啊,啧啧。
怪不得身上这么脏,该不会有虱子吧?
贱民果然贱!你瞧那鬼样子,比猪圈里的死猪仔还难看啊!
胡说,咱们的猪仔可比它干净多了,漂亮多了!
哈哈哈哈哈哈!!!
小男孩猛地抬头,他的小脸虽然满是黑灰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地惊人。小男孩突然咬紧了牙齿,像是一头小狼般扑过去,揪住笑得最欢快的那个少年,狠狠一拳揍了过去。
华服少年一愣,立刻反击,所有人将小男孩团团围住,冰雹一般密集的大小拳头不断砸在小男孩身上
啊啊啊啊啊!!!
尉瑾看着赫连戎川浑身颤抖,眼角近乎崩裂的样子,心紧紧纠结在了一起。他知道,这焦尾蛇的蛇毒,不仅会带来肉体上的剧痛,还会勾连起中毒者内心最惨痛,最不愿面对的记忆。
攻心为上。
这个时候,必须依靠赫连戎川自身的毅力和信念才能克服。谁都帮不上忙。
充满诱惑的,嘶哑的声音又在赫连戎川脑海里响了起来。
放弃吧放弃吧
只要放弃,一切都可以结束
赫连戎川摇摇头,努力想从蛇毒带来的幻觉中挣脱出来。
太疼了。太疼了。
要放弃?
但是心底里,立刻响起一个更洪亮的声音。
不!不可以!
赫连戎川扬起苍白的脸,透过面前狭窄的门缝,他正巧可以看见晏长清沉睡的侧脸。
仅仅几天的时间,病魔就将晏长清摧残地那样厉害,清瘦了整整一圈。脸颊苍白地像是冰雪,似乎稍微一碰就会消失。长长的眼睫无力地耷拉着,像是濒死的鸟儿的羽翼。。
不,他不应该这样。
他应该像他们初识时那样,骄傲,清冷,矜贵,强大。永远站得那样挺拔,头抬得那样高,像是山巅寒雾中最笔直的那一棵青松,风刀霜剑也好,暴雨骤雪也罢,似乎天底下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屈服。
他应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,应该骑在高头大马上享受所有应得的荣耀,而绝不是像现在这样,在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后,在饱受冤枉,屈辱和咒骂后,在病榻上默默死去。
他应该活着!
即使这活着,需要他赫连戎川付出天大的代价,以命换命,他也心甘情愿。
晏长清,在等着他!
赫连戎川默默攥紧了拳头,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咯咯作响。浑身的痛楚让他汗如雨下,但是他却竭力使自己站得很稳,宛若铜雕铁铸。
嘶嘶嘶
群蛇继续疯狂地撕咬。
幻觉消退了,疼痛一波接着一波,更猛烈地袭来。
赫连戎川额头和脖颈爆出青筋,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泛出可怖的黑红色的血丝,浑身的颤抖越来越大。尉瑾站在一旁,心焦极了,生怕赫连戎川撑不住,想去扶他,可是赫连戎川只是默默摇头。
他必须独自抗下去,任何人都无法帮他。
细弱如丝的白烟缓慢升腾,香漏中,最后一柱香顶端的那微微的一点炭红,终于熄灭。
香燃尽了!
咚地一声轻响,赫连戎川丢下了烛台,踉跄一步,摔倒在地。
他的胳膊,筋肉都已被焦尾蛇咬烂,鲜血淋漓,血肉模糊,惨不忍睹。
尉瑾强压下心头的巨震,两手运针如风,嗖嗖嗖在赫连戎川周身大穴连下数道银针,护住心脉。赫连戎川这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我熬过去了,是么?
尉瑾满脸泪痕,一边点头,一边想将赫连戎川的左臂包扎起来。
收到肯定的回答,赫连戎川原本青白的面庞现出一丝光彩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拉开门,走到晏长清的病榻前。用完好的那一只右手,小心地拨开晏长清唇角一缕被冷汗打湿的黑发。
尉瑾扳开晏长清无意识痉挛的左手手掌,在他的掌心划开一道长长的刀口。
赫连戎川亦在左手手掌划开一道,黑红的血顿时涌现出来。他跪在晏长清身前,抓住晏长清的手,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插/入他的指缝,两人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,血液相融。
血契既成。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感谢三嗣小天使的地雷!!
风起云涌 二
夕阳西下, 月上柳梢, 这一夜赫连戎川的别苑里灯火通明,数十个仆人端着铜盆、热巾、药罐、针艾等物, 来来回回穿梭于后院之间, 因为早就被嘱咐过了,他们个个垂眉敛目,大气也不敢出,只有一两个胆子大的, 偷偷抬眼瞅了那么一瞅,出了屋, 几个小奴才凑在一起讨论, 便止不住地啧啧叹气,却谁也不敢外传半个字。
一直到后半夜, 那太医院最年轻有为的尉太医才缓缓迈出门槛。文静秀气的脸色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疲惫, 却一言不发,只对着满院霜白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门口等着的一排小侍卫当即吓傻了,登时围了过去:尉大人,我家主子他他
话说到后面,有几个声音已然发抖了。
尉瑾一愣,莫名其妙地看着眼泪汪汪的小侍卫, 突然一巴掌拍在离他最近的侍卫脑瓜上, 喝道:
想什么呢?瞧不起我的本事是不是?
啊???小侍卫揉着脑瓜, 一脸不解。
赶紧回去歇着吧, 明儿个打起精神, 有你们要伺候的!
诶!!
小侍卫看着尉瑾的脸色,这才明白过来。顿时一个个喜上眉梢,嘴一个比一个咧地大,双手合十,齐刷刷磕头道:感谢老天,感谢菩萨!
感谢阎罗王放我家主子一条生路哇!!
尉瑾捏了捏眉心,也仰头向夜空看去。墨色的云块终于散尽,柔和而清凉的月光洒在宽敞干净的庭院里。只觉夜风习习,月色如霜。
尉瑾不由又叹了一口气,默默回头,看着床榻前的两人。直到他告诉赫连戎川晏长清已无大碍后,赫连戎川才终于精疲力竭地靠着床边沉沉睡去。睡梦中,他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,紧紧攥着晏长清的手,薄薄的嘴角还带着微笑。
原来世间情深,竟可以至此。
尉瑾久久地望着赫连戎川,不知怎么,他的心中渐渐升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,既感动,又酸涩,又怅惘,甚至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。
是从何时开始。他竟然对赫连戎川?!!
尉瑾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了一大跳,立刻摇摇头稳住心神,小心翼翼地关上两扇门扉,转身离去。
夜,终于在慌乱、恐惧、忧虑、忐忑后复归平静。
天际渐渐发白,发亮,一层一层的云霞被晕染成或深或浅的,玫瑰色的光。朦朦胧胧的万物,逐渐在消退的冷蓝色轻纱般的晨雾中现出轮廓。属于清晨的第一缕金色的阳光,缓缓投射进窗棂,温柔地轻拂着沉睡者的面庞。
晏长清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地睁开了眼睛。
近在咫尺的,是赫连戎川熟睡的侧脸。晏长清微微颦眉,脑海中留存的片段突然像海浪一般向他涌来。
沙漠中,是谁不顾一切地向他奔去?
黑暗里,是谁升起了熊熊的篝火,将他拥在怀中?
是谁?是谁?是谁?
晏长清默不作声,只侧着头,黑琉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,细细打量着赫连戎川的眉眼。从他双眸下疲惫的灰色,到笔直的鼻梁,和下巴、唇角上青黑的胡茬。他看得那样仔细,那样慢,目光简直是一寸一寸地踱。
他平日里见惯了这人嬉皮笑脸,又器宇轩昂的样子,却从不知这人也会满脸写满了忧虑和疲惫。即使在睡梦中,长长的剑眉仍旧紧皱着。
晏长清的目光,一直看到赫连戎川被纱布层层裹缠,却仍泛出淡淡血色的左臂,晏长清一怔,指尖微微颤抖地探过去。
他一动,赫连戎川便醒了。睁眼的一瞬,赫连戎川却还以为自己在梦里。足足愣了一愣,一把抓住晏长清的手,又惊又喜,声音发颤:
醒了?怎么样?还痛不痛??头还晕不晕?想不想喝水?
一连问了一串,可晏长清却不回答,只抿着唇,一言不发地看着赫连戎川的面庞。
见他不答,赫连戎川心里一沉,暗道不好。
难不成昨夜的那一场高烧把他的脑子烧傻了!
说着伸手摸了摸晏长清的额头。似乎也不烫手了啊?
赫连戎川抓住晏长清的右肩:你可认得我是谁?
晏长清不语,只伸手,轻柔地摸着赫连戎川因为紧张而略微扭曲的脸。
两双眼睛,就这样静静对视。
对不起。晏长清垂下黑眸。
他千算万算,到底还是连累了赫连戎川,让他为了自己再一次濒临绝境。他欠他,实在太多太多。
简单的一句回答,让赫连戎川悬着的心登时落了下去。他将晏长清揽入怀中,一时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,只搂着他,充满愧疚地道:
说什么呢,是我对不起你。都怪我,你病得那样厉害,我竟然看不出?你被秦川的刁民欺负,我却不在你身边?我!赫连戎川说到后来,语气竟颤地更厉害了。沙漠中一路奔波,马不停蹄回到东云,他全部心力全系在晏长清的身上,来不及考虑其他。直到现在他的神经才微微松下些,一种从未有过的后怕才如爬山虎般密密麻麻爬上他的心头。
好险。若是晏长清没能扛过秦川百姓的刁难,会怎样?若是沙漠里找不到他,又会怎样?还有焦尾蛇的酷刑
赫连戎川紧紧抱住晏长清,胳膊越收越紧,感受着晏长清的体温,和有力的心跳,用力之大,简直是想把晏长清勒如自己的血肉里,再无比珍惜地藏起来。
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后怕,这般庆幸。
晏长清破天荒地没有挣脱这个快把人勒窒息的熊抱,只乖乖让他这样抱着,半晌,甚是有些犹豫地抬起胳膊,小心翼翼地反抱住了赫连戎川的背。
赫连戎川一愣,心中千万种念头瞬间只化为一想。
值了。
真的,值了。
自打晏长清在赫连戎川的别苑住下后,别苑里的大大小小一群侍卫奴才婢女,便天天如过了节一般快活。
在确定晏长清的恐水症已基无碍后,赫连戎川便暗地里阴恻恻地把所有下人叫在一起,悄声吩咐:
从今日起,院中除了做饭挑水打扫之外,所有伺候我的事,一律不许插手,听到没有?
下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,以为自己耳朵聋了。
赫连戎川身边一个贴身的小侍卫不解道:
殿下你这左臂的伤还没好,不让我们伺候,谁伺候您脱衣就寝啊?
对啊对啊,谁给您布菜倒茶?谁帮您沐浴擦背?
几个小女婢已经抽抽搭搭哭起来了,心中绝望地叹息:唉,她们这是什么命啊。听说奴婢只要能进了那些王孙贵族的府邸,伺候着伺候着,便有机会伺候成了小妾,再不济也是通房丫头。
可她们呢,自以为长得不错,本来以为东云有名的浪荡皇子定会选她们几个入厢房,却不曾想,这浪荡子竟徒有其名,任凭她们打扮如何,根本瞧都不瞧她们一眼。现在呢,竟然连入房伺候的活都没有了。
难道是不要她们了,要把她们卖出去?
呜呜呜,谁给您的浴盆撒花瓣啊~~~~
嘤嘤嘤,殿下,我知道我长得丑,可是我力气大,无论是挑水磨磨还是胸口碎大石都没问题,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啊嘤嘤嘤
赫连戎川听得眉心直颤,忍无可忍:
谁说要赶你们走了?只管照我的吩咐做!说着竖起一根指头,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:
哪怕我摔在地上,满脸血,你们看见了,都不许扶,听见没?谁敢多嘴多手,扣他半个月银子?
哈?
赫连戎川收起手,轻轻弹了弹左臂纱布上并不存在的灰。虽然他体内的焦尾蛇毒仍有待彻底清除,但左臂的伤口已然好了大半。
只是不知什么原因,赫连戎川仍然执着地吩咐下人把他的左臂层层裹缠,吊在胸口,颇为可怜的样子。
若是照着我的吩咐做了,此月例银翻倍。我得手之后,再赏你们每人半年的例银!
恋耽美
将军袍——百里桃酥(52)
同类推荐:
膝盖之上(Over the knee)、
呕吐袋(骨科,1v1)、
扶她追妻、
性奴训练学园(H)、
被丈夫跟情敌一起囚禁操玩(强制 1v2)、
欲女绘卷(nph)、
被自家超色的狗强奸,好爽....[完][作者不详]、
【崩铁乙女】总合集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