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他已经被救回来,在这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三夜。而瑶城对面的百崖寨,大火也烧了三天三夜。
侍卫阿靖道:您要不去瞅瞅?至今山头还冒着没烧干净的黑烟哩。那么大的火,除了那被下蛊的姑娘,没见一个山匪跑出来,估计全都烧死啦!嗨,瑶城的百姓可是出了口恶气。大人您干的真是漂亮啊!
晏长清有点头晕。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?
你可看见,是谁救我回来?晏长清道。
当然是那东云的二殿下啊,他阿靖抬眼正要再说几句,突然想到了什么,不敢再说了。
那一日的场面,可是惊呆了他们这几个侍卫。
他在晏长清身边侍候那么久,还从没见过将军这么狼狈的样子,长发披散,双眸紧闭,昏迷不醒,似乎还流了不少血。最让他们惊讶地是,晏长清居然是被赫连戎川带回来的。他们晏将军是什么人?大名鼎鼎的银面阎罗!怎么还需要那个东云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纨绔子弟来救?
几个侍卫蹲在墙角里琢磨,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。那日在青楼,这个东云的王子明明是被他家将军轻轻一掌就拍得吐了血,飞出去老远。后来待他们一起攻上百崖山火烧寨子救人,也没见到这东云人的影子。怎么可能是这人救了将军?
不可能!几个侍卫脑补了半天,一致认为,一定是他家将军为了救了这个拖后腿的纨绔,才受了那么重的伤。不然你瞧那个东云人,呵,全身上下不见一点伤,不过就是把将军从山上背下来,就累得一脸煞白毫无血色,脚步都虚浮了,大草包一个!
不过还有一个细节他们一直心照不宣谁都不敢吭声。就是那一日,他们家将军,竟然像新娘子一般,是被那东云人打横抱回来的。还有人不怕死地偷偷瞧了,认出他家将军身上披的,居然还是那东云人的衣服!
几个侍卫心中不约而同地回味了一下不久前那顿军棍的滋味,一致认为他家将军脸皮太薄,所以还是不要告诉他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了。
总之,我家将军天下最厉害就对了!
晏长清却没注意到侍卫欲言又止的异样,喃喃自语道:果然是他。
晏长清的记忆,只停留在昏迷前的那一刻,他记得那时,达岩中了刀,他隐隐约约见到一个人影。果然就是赫连戎川。
所有一切,都是他做的?
晏长清竭力回想着,右手揉了揉眉心,一闭眼,脑海里突然是一片迤逦的绯红色的画面。
晏长清只觉得太阳穴忒忒跳动,心头火暴起。翻身提起剑就往外走。
客栈后面的小院里,此时颇是热闹。粗壮的枣树上,一个瘦竹竿似的小侍卫正颤颤巍巍地趴在枣树枝丫上,抻着一根比他胳膊细不了多少的竹竿,一下一下打着那果实累累的枝头。只见那枣树枝丫上,正结着黄中带红的大春枣儿,挨了杆子,一个个扑簌簌往下掉。
枣树下,一个胖的如移动水桶般的小侍卫忙不迭地抻着衣摆,仰着头接着落下来的果实。光的发亮的脑门上噼里啪啦挨了不少枣砸,小侍卫瘪瘪嘴,哀求的眼神朝房檐下看去
赫连戎川正优哉游哉地躺在竹编的摇椅上晒太阳,两条修长结实的腿随意一搭,脚尖一晃一晃颇为惬意。许是阳光太强烈了,照的他的脸色显出几分不带血色的苍白。
看什么看!继续若是不愿意,你也上树给我忽悠枣儿去赫连戎川抬抬眉,一句话怼的小侍卫不敢再求饶。心满意足地合上眼,赫连戎川伸出两根指头,夹了颗盘子刚洗好春枣,咔擦咬了一口。
嘶好甜
甜中带酸的汁液蛰地赫连戎川舌头一阵刺痛,他赶紧吐了,不满地冲枣树上的瘦竹竿喊道:喂,都说了给我打不熟不甜又不酸的枣下来,有那么难吗!
瘦竹竿颤颤巍巍吊在树上不敢多言。他这是碰上了什么活祖宗,枣不爱吃甜的,那个不熟不甜吃那个?!
而且不熟不甜的同时还不能酸!
忽然一道凉风扫过。
哎呦!枣树上的小奴才一抬眼看到此幕,吓得一脚从树上掉了下来。
赫连戎川抬起眼,阳光下,他的眸子显出如琥珀般晶莹剔透的光泽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别开脖颈冰冷的剑锋。
你们燕国人,都喜欢这样打招呼吗?
是不是你做的?晏长清咬着牙,竭力保持自己的风度。
花蚕情蛊 四
我做的什么?赫连戎川微笑着道。
晏长清顿了一下,说出了从中蛊那一刻起,就盘旋在脑海中的可怕想法:
我们一路的行踪,保密甚严,为何会被百崖寨里的人提前知晓?晏长清道:王子殿下若是不想好好做这笔生意,直说便是。
呵,原来你是怀疑我串通那南尧的虫串子?赫连戎川面不改色:那你倒是说说看,我如此做,目的何在?
晏长清冷冷看着他:目的何在,殿下心里最清楚。
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一开始,晏长清并未对赫连戎川生疑,只当他是一个虽不太正经,却又颇有几分本事的纨绔。但是这次达岩对他们的身份和行踪了如指掌,早早设下陷阱,却让晏长清微微动摇了最初的想法。
他们东云一向颇为吝啬出卖淬雪石的份额,再加上东云刚从燕国和北嵘之战中大捞了一笔横财,国库十分充盈。但是此次他们却如同儿戏般。一口答应燕国,低价大量卖出他们视若珍宝的东西。唯一的理由,只能是这个东云二王子在耍诈。串通南尧人阻拦他们达成贸易,勾起南尧和燕国的再一次战火。
东云人因地缘优势远离战乱,却最喜欢看别国争战,借此发战争财。这种事,他们东云人这么多年,还干的少吗?
赫连戎川却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:本殿下心里只有晏将军,别的都不清楚
晏长清:
赫连戎川见晏长清又气红了半张脸,不由心情大好,也不管自己脖子上还被架着银光闪闪的剑,伸手又捞了一个圆溜溜的一看就半生不熟的春枣,一边看着晏长清的脸,一边咔嚓咔嚓啃起来。
晏长清深呼一口气。怎么他每次见到赫连戎川,都能气得不打一处来?
赫连戎川轻轻一瞥,估摸着晏长清到了要发作的边缘,便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卷锦帛文书,手指轻轻抖扬,不经意地露出一角,大红的玉玺印章。
券书!
赫连戎川道:这一路你我颇为波折,为了避免夜长梦多,我特意派人快马加鞭,提前让我父皇签好了这次贸易的券书,省的耽搁日子,徒增波折。只是没想到赫连戎川叹了口气,神情中带了几分惆怅:没想到还是让大人生疑。
券书展开,写的正是这次两国商定的淬雪石价格和份额,一丝一毫没有疏漏。底纹是东云皇室图腾,精致的雄鹰穿云图。图案正中间一分为二,一边已经盖好了东云皇帝的印押。
赫连戎川满不在乎地把那带印押的那一半随意一卷,塞进晏长清手里,抬眸似笑非笑:晏大人现在可是放了心?
见印如见王,是国与国之间信用的凭证。只要拿着这一半印押,任何人都无法对此次贸易置喙。
晏长清微微颦眉。这次瑶城的波折,真的只是偶然?
不
晏长清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,可是又找不出来。
因为事实摆在眼前。无论怎样,眼前这个人,的的确确帮了他很大的忙。的的确确在关键时刻救了他。而自己一醒过来,就把刀驾到别人脖子上,是不是有点恩将仇报?于情于理,似乎都太过分了。
真是奇怪,自从遇上这人,他怎么总是做出一些冲动的事?
想到这,晏长清心中不禁有点惭愧懊悔,但是面子上仍死撑着冷漠的表情,唰一声撤了剑。
赫连戎川没了桎梏,懒洋洋地又拾起一个枣,一边啃,一边不经意地说道:我还以为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那么生气,是要问我如何救你的事。
这一句,不偏不倚,正中晏长清心底最隐秘,最害怕的一点。
晏长清脸色通红,说不出一个字。
幽暗冰冷的隧道,交叉的十指,还有小声的,隐忍的呜咽,还有那个吻这些画面至今还印在他的脑海里。可是不管他怎么回想那人的模样,都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绯红。
到底是他中蛊之后的幻觉,还是赫连他
不会!应该不会!?
半晌,晏长清终于有些艰难地问道:那你是如何救?
赫连戎川随意地吐了一个枣核,两臂枕到头下,道:不就是一刀把那达岩砍了,再把你扛出去呗。对了,我还顺手放了一把火,教训教训那些孙子儿。
没了?
他当时中了蛊毒,如浸欲海,痛苦不已。难道真的昏过去就解了?
赫连戎川一脸不解地仰头看着晏长清,反问:不然呢?你还想让我做什么?
晏长清:
这种事情,他怎么问的出口!
难道都是梦?
中蛊之后,他不是没有产生过奇怪的幻觉。这一切,都太奇怪了
赫连戎川看着晏长清耳尖通红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,心中暗暗发笑,表面却一本正经:晏大人不提还好,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,那日在那密室隧道里,将军的举止可是很有意思
坏心眼地故意拖长了尾音,赫连戎川准确无误地捕捉到晏长清眸子里一丝极难见到的慌张,他顿了一下,道:很是热情
胡说!晏长清一声暴喝,心里却有点发虚,底气不足。
赫连戎川面不改色道:好在你碰见的是一个清心寡欲俏郎君,坐怀不乱柳下惠。赫连戎川眯着眼,脸不红心不跳地指了指自己。
无耻
即使要把全天下形容人的字眼都放在赫连戎川身上,清醒寡欲,坐怀不乱这几个字,也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
晏长清知道这人又开始满口胡言了,心底却鬼使神差般松了口气。
若是真发生了什么羞于启齿的事,他相信,赫连戎川绝不会如此放肆地乱开玩笑。
晏长清冷冷看他一眼,转身就走。
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侍卫阿靖挠挠后脑勺,有些好奇地问:晏大人,您们刚才提到的柳下惠是谁啊?他也救了您?
也和救两个字眼轻轻刺痛了晏长清骄傲的神经,他停下来,垂眸看了一眼阿靖,修长的十指交叉,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。
看来,你需要多读书。
阿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。
谁曾想前脚刚迈进屋,赫连戎川后脚就一阵风跟进来,身后的小胖侍卫腆着肚子抱了一大筐黄中带红,脆生生的春枣,喘着气放在门口。
赫连戎川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,劈手夺了晏长清刚放到唇边的白瓷茶盏,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,灿然一笑:还是晏大人这儿的茶水最有味道。
俊逸又潇洒不羁的一张笑脸,薄薄的唇边还带着没擦干净的一点水光。晏长清心里一动,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对那唇有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一出,晏长清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清心寡欲,一心为国这么多年,不过中了一次下三滥的蛊术,怎么能就此乱了心思?!
正恍神自责着,一条胳膊突然从他身后颇为亲热地揽过来,此惊非小,晏长清下意识间一个利落转身,警惕地站在离赫连戎川最远的斜角。
你干什么!
你干什么?
赫连戎川张开手,掌心是三个熟透的,圆溜溜,黄中透红的大春枣:请你吃枣,最甜的。我都挑出来了。
晏长清别过头:不要!
赫连戎川五指一拢,把枣揣了回去,依旧笑眯眯:就知道晏大人不给面子不稀罕也罢,我送给别人去。
晏长清转过头,忍不住问道:别人是谁?
才来瑶城不过几日,他一个东云人,会认识谁?
花蚕情蛊 五
赫连戎川见晏长清一脸谨慎戒备,知道成功吊起了他的好奇心,便道:若想知道是谁,晏大人便跟我去罢,就当做做善事。
两人,两匹马,一筐枣,也不带侍从。出了瑶城一路向南,不久就到了百崖山山脚下。此处向阳临川,并未被赫连戎川的一把大火燎了半分,草木繁盛,流水潺潺,颇是寂静清幽。只有远处百崖山一悬崖峭壁斜斜倾出,巍峨陡峭的玄色山石仿佛巨人手掌,小心翼翼地半遮着山脚下不起眼的木屋。
晏长清的白马霜骓见此处草木干净肥美,没出息地打了几个响鼻,晏长清知道这马儿一路奔波,也是辛苦,便下了马,把它拴在青草长得最密最嫩的一处,任他吃个够。赫连戎川却不拴马,主人不羁,马儿也率性,一放下人,那马儿便撒开蹄子溜了个没影儿。
木屋里的人听到了声音,迎了出来。原来竟是一个头发花白,拄着拐杖的孱弱老妇人。赫连戎川抱着那筐春枣,笑眯眯道:大娘,专门给您摘了枣,顶甜的。
老妇人闻声,有些僵硬地转过头,只见她浑浊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翳,笑着点点头:真是劳烦了。
这个老妇人,是个瞎子。
晏长清微微一愣。突然觉得这个老妇人的面相特别眼熟,似乎在哪见过,却又一下想不起来。
赫连戎川已经搀着老妇人走到门口,见晏长清还站在原地,便道:喂,还站着做什么,快点进来。
老妇人道:大人今天还带了别的客人来?
赫连戎川抬眼看了一眼晏长清,笑着道:这位客人,可是大有来头,大娘坐下,容我跟你说。
晏长清踏进木屋,微微颦眉。这屋子收拾地极为干净利落,也比从外面看多了几分宽敞,甚至气派。无论是铺陈还是摆设,乍一看很是朴素,但用料价值皆不菲。
赫连戎川已经在小桌边自来熟般和老妇人寒暄几句,突然咦了一声,道:大娘,您脖子上的菩萨去哪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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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袍——百里桃酥(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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