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延伸手打开木匣,揭开最上方放着的几张白纸,其下露出的是厚厚的一叠银票。一数,竟有足足五万两整。
沈惊鹤随手拿起一张银票,冷嗤一声,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亦只不过是三十万两。这陈仲全出手倒是阔绰,想来平日里也没有少搜刮什么民脂民膏。
事不宜迟,如今我们既已收下了他的好处,他对我们的戒心也已放下几分,看来今晚便可以开始着手调查了。梁延将木匣合上收好,抬眼看着沈惊鹤,同他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。
往后几天,他们白天便四处赏玩游乐,听听管弦笙歌,品品当地佳肴。晚上便点了灯烛,一同坐在木桌旁研究苏郡的地理风志、治灾文献,偶尔还会趁着夜色到周边勘察一番地形,回来再不断仔细推敲整合着方案。
如是这般过了四五天,他们已将苏郡的水患境况大致摸全了个轮廓,陈仲全也已彻底信了这纨绔草包的六皇子,随他们在江城里纵情吃喝玩乐。
这一日,江城官署的后院内,沈惊鹤又同陈仲全坐于一处用着糕点茗茶,时不时还闲聊几句。
又是一番关于江城内美食风物的谈话后,沈惊鹤放下手里端着的一盘点心,找了个机会,深深蹙着眉头冲陈仲全抱怨着。
陈大人,要我说,你这江城打理得可真是好。我在这儿待得舒服极了,几乎都不想挪地方。唉,要不是领了父皇的命令,多少还要去那些州县走一趟,我早就再把这城内逛一圈了!
若是放在别的钦差身上,陈仲全定是要想方设法拦着他们,不让他们有机会亲自接触到那些灾情严重的地方府县。然而这么几日下来,他早已摸透了这六皇子只一味流连声色的性子,心中更是有几分轻嘲便是他主动将他们送到那些州县去,只怕过不了几日,六皇子反倒还要先受不了地方穷苦,吵着闹着要回来呢。
沈惊鹤口中抱怨不休,神态更是一派明眼人都能瞧见的恋恋不舍。陈仲全愈看那是愈满意,当下开口好言相劝道:六皇子既领了钦差的位子,或多或少还是要走一趟的。若是在当地待不惯,那便只耐下性子随意逛逛,早些回到江城来吧。
沈惊鹤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,陈仲全却是转手乐呵呵地亲自安排了起来,不仅送他们去了灾情最为严重的清池县,还特意派了护卫一路送行,以确保车队能安全抵达。
六皇子,清池县已至,我等便先回去复命了。
护卫送他们至清池县后,恭敬道了一声,便原路告退了。
下了马车,沈惊鹤踏在这片刚经历过汹涌浩大水势的土地上,心中已是做好了看到一片哀鸿遍野、民不聊生的准备。
梁延也下了马站在他身边。他们抬起头,却是因为映入眼帘的景象同时微愣了愣。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谢谢雪吹墨、江沉晚吟时、=3=、KIRAKIRA、弥一的地雷~笔芯
感谢万翳年生灌溉的营养液!开心=v=
第56章
正如那日的小乞丐所言, 清池县位于江河下游, 靠近长堤的决口,偏偏又地势低平, 大水肆虐而过的痕迹极为明显。街上稍低处的积水几乎要漫过膝盖,两旁屋舍不是歪歪扭扭残破不已, 就是已经缺了大半边门窗。
大水虽然将街上肆无忌惮破坏了一通,然而眼前所见的,却并不是两人想象中路有冻骨、饿殍遍地的惨烈景象。尽管百姓们面上都带着些疲惫低落的神色, 但是环顾四周, 并不见多少面黄肌瘦浑身无力的人栽倒在路边, 更没有传闻中易子而食的情景发生。
沈惊鹤在惊讶之余,对于清池县以及那位其貌不扬的罗光县令亦是多了几分好奇。他定了定神色, 吩咐车队先去清池县府衙收拾东西,自己倒是先和梁延一同在街上找百姓打探着消息。
他扫视一圈,面不改色趟过了浑浊的积水, 找到一位正在自家被水淹过的房屋里翻找着东西的大娘, 礼貌地开口询问, 这位大娘,我看这水患如此肆虐,街上却不见什么饿得奄奄一息之人。不知是不是因为你们平日的积粮都还颇丰?
哪能啊, 大水一冲,我家连米缸都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。大娘长叹了口气, 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 转过身来, 咱们县虽然水势最大,然而乡民的境况却比旁边几个州县来得要好。全靠的就是龙王庙里每天都有施粥,这才勉强能填饱肚子。
沈惊鹤眼神闪了闪,施粥?可是官府安排的?
我瞅着不像,也不见什么衙役啊官老爷的。大娘摇了摇头,也不知是谁,也许是哪户有余粮的大善人吧。要我说,做下这等大善事也不留名,这位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!
又与她寒暄了几句,沈惊鹤这才道别离开。梁延一直跟在他身后,自然也将对话一字不漏听进了耳中,这倒是有些意思,没想到原以为境况最惨烈的清池县,却是比我们想象中的模样要好上了许多。
的确如此。沈惊鹤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想来想去,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,也不知这施粥的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罢了,左右当地百姓得以有所裹腹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我们还是先去府衙见一见清池县的县令吧。
他们二人还未走到府衙,便远远地见到罗光携着官衙内的小吏们都垂手在门前等候。见到两人前来,罗光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,下官见过六皇子、梁将军。
不必多礼。既已离开陈仲全的视线,沈惊鹤也不想继续装成纨绔浪费时间,当下单刀直入,不知罗大人可否将当地县志、地图一借?若要解决水患,没有这些东西,只怕还要棘手上几分。
罗光闻言一怔,看向他们的眼神无端深了几分,下一刻却又立即恢复如常。他躬身领着两人进入府衙中,客气而恭敬地开口,下官早已都备下了。文献资料皆已放在房中桌上,其余的也在书房中妥善存着。待六皇子阅毕,今晚便可先将就着在府衙内歇息一晚。清池县不如江城繁华,风光也只是普普通通,恐怕还要令六皇子受委屈了。
沈惊鹤微微皱起眉,无妨。江河决口在何处?明日我想亲自去勘查一番。
这大水还未尽数退去,六皇子虽然救灾心切,但恐怕还是不要冒险为宜。罗光双眼因惊讶而略微放大,将身子躬得更深,小心斟酌着词句。
这你毋须担忧,我自会护好六殿下。梁延瞥了他一眼,沉稳开口。
既已听得梁延如此说,罗光便也不再多话,只是又恭谨有度地将他们亲自领到院中。
果然如他自己所述,房中早早就已备下了清池县的图志与文献,历年相关的治灾文册亦是一应俱全。沈惊鹤在来的时候就悄悄将在江城收集到的资料一并带上,再加上梁延之前特意寻来的各式治水经要,等到这一夜阅览完文献,他们便已将江南的水网结构基本了然于心,只剩下具体去江河决堤的地方勘察当地情况。
第二日一早,沈惊鹤便同梁延出发欲前往决口处。谁料甫一踏出房门,却看到罗光早已带着两个衙役等候在院中。
见到他们,罗光躬身一行礼,六皇子与梁将军可先简单在官署内用早膳,稍后再出发亦不迟。
无妨,我们随身带着干粮。治水之事刻不容缓,还是早日前去勘查一番为妙。沈惊鹤望着他,言辞客气地推拒。
罗光面色隐隐有些困惑,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恭敬,如此,两位便随着下官一同去决口吧。
水流仍未退,罗县令也要一同前往?沈惊鹤面上露出一丝讶色。
罗光笑笑,下官虽不才,但也在清池县为官多年,早已将此处当成自己另一处家乡。如若能协同殿下一起早日解决水患,只不过是去决口勘察一番,我又岂有推辞之理?
沈惊鹤同梁延对视一眼,没想到江南这个偏僻的小县城中,竟还当真有这样一位爱民如子的县令。当下,他们对罗光的观感又是好了许多。
没有再多话,他们带上器具与资料便匆匆启程。
走到清池县的外沿,远远便可看到低洼田地上那足能漫到人胸口的浑浊积水。汹涌的水流之上漂浮着破碎的家具物什,洪流淹没了无数座矮小的房屋,毫不留情地吞噬着眼前遇到的一切。
他们找了一座较高的小山头攀爬而上。站在山丘顶上往下望去,蜿蜒的河道以及堤坝的缺口一览无余,尽收眼底。
昨日我又将苏郡的图志和清池县的文献好好翻阅了一遍。江南之地,苏郡最低,又偏偏身处江河下游。流过大半个苏郡的是江河的支流吴江,承纳万山之水,曲折蜿蜒。今年夏雨暴涨,水田与吴江涨成一片,入海口又不畅达,这才造成了这场严重的洪灾。
沈惊鹤极目远眺,看着仍然不断咆哮冲出决口的江水,微微蹙起了眉。
六皇子所言分毫不差。罗光站在一旁,叹了口气,往年雨水充沛之时,也不是没有过小范围的决堤,索性水位不高,也不曾造成什么伤亡。然而朝廷也曾多次派河堤使前来,比照着《河防令》屡屡疏导,却是成效甚微。之前的官员多常用障水法,只要雨一停,就不断加高增厚原有堤防。可是等到第二年夏雨再至时,仍是屡浚屡塞,不能持久。
梁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番蜿蜒河道,沉声开口,吴江大堤的堤距过于狭窄,堤线又弯曲多变,只是一味筑高堤坝,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。
正是如此。沈惊鹤点头赞同,展开手中长长的河川摹图,一手指着江河下游的支流,吴江长逾百余里。虽是水面宏阔,波澜澎湃,然而却因为水线曲折太过,潮沙堵塞部分河道,以至于有些转弯处几乎连成一片浅滩陆地,茭芦丛生。江水中的潮沙累久弥厚,年年泥沙淤积这样一来,你们筑高堤坝的速度,又岂能抵得过沙土累高的速度呢?
罗光的神色激动不已,他的眼中蓬勃焕发出希望的光芒,六皇子真知灼见,果然绝非以往官员可比!既然筑堤成效甚微,不知六皇子可有无他策?
虽说光是筑高堤坝不可,但是短期内为了堵塞住江流,修补好决口仍是当务之急。沈惊鹤微微思考了一会儿,将这几日与梁延共同商量出的治水之策娓娓道来。
如今江河下游已是年久淤塞,遇雨成灾,田禾尽溺。依我看来,滞洪改河、筑渠分流方为上策。我们可开浚吴江南北两岸安壤一带的浦港,以引吴江之水入北面的娄江,再使之直注东海。这样一条河道贯通后,自清池县以北五个县城均能多出一条水道,不仅可以有助于分流每年雨水,更可以借以引流灌溉农田,使稻谷产量更丰。
罗光细细地比照着地图,随着沈惊鹤的话用手指从清池县逐渐往上,缓缓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线路。他一向严肃的脸上此时神情一派震撼,拿着地图的手更是微微发着抖。
他在清池县为官多年,早已因历年频繁的水患头疼不已,年年在兴修水利上花费了无数的心血,可是都不见什么成效。然而可以想见,如果六皇子此条治水之策成为现实,苏郡的百姓又将因此得承多少恩惠!
他抬眼看向面色认真的沈惊鹤,眼神在犹疑与崇敬间挣扎再三,还是深深低下了头,六皇子,下官代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向您道一声谢。此策若成,堪为百年大计,子子孙孙必将受惠无穷!
不必谢我,这些不过是我与梁将军在前人的基础上总结提炼出的计策罢了,是否见效,还得靠时间来检验。沈惊鹤摆了摆手,不甚在意地一笑。
梁延看他的眼神含着些骄傲的笑意,似是想起了什么,他复开口提醒道,昨天晚上你不是又临时想出了一策?
你不提醒我,我险些都忘记说了!沈惊鹤一拍脑袋,转向罗光的方向,对了,罗县令,在开改河道分引江水后,还有一计兴许可以一试。
还请六皇子赐教。罗光没有抬起头,只是掩去了眼中一瞬间闪过的复杂之色。
《水经注》曾记载,前朝曾在漳河上修建了一座名为天井堰的大坝,并依托其拦出一座蓄水用的水库堰陵泽。我们亦可以效仿其事,在吴江建成一座水库来调节水流下泄的程度,丰水期时多蓄积雨水,减轻水位上涨后堤坝的压力。秋冬雨水稀少时,便可放水帮助灌溉农田。大坝下二十里内再修十二墱渠,墱口置水闸控制江水的出入,将一源分为十二流,调动起来则可更为灵活。
沈惊鹤瞥了一眼因这个提议而双目炯炯发亮的罗光,想了想,又拿过梁延手上的图册翻阅了起来,不过这还只是一个草略的初步构想,水库并非一日可建成,选址与范围的问题也还需召集其余州县的官吏共同商议。
这是自然。罗光的身形忽然停顿了一瞬,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,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了下去,唉,虽有良策,然而无论是开改河道,还是修建水库,又都谈何容易
他喃喃自语着,看着山丘底下被淹没的一大片良田屋舍,脸色有些灰败。
沈惊鹤看着他蓦地消沉下去的模样,微微皱起了眉头,罗县令,这两项计策均非可一蹴而就。为今之计,还是先用朝廷拨下的赈灾银将堤坝的决口修补好,我们这才能得出空来商讨进一步的措施。
听到沈惊鹤提起赈灾银这三个字,罗光却是骤然脸色大变,支支吾吾。他略有些不安地搓着双手,眼神不自在地游移,这自然,自然。不过修补河堤缺口一事,下官还得全听凭上级指挥。
沈惊鹤不动声色地和梁延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心中都有一些惊疑
难道这个好不容易出现的肯为民办些实事的清池县令,在赈灾银上面也动了手脚么?
沈惊鹤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他,目光锐利,河堤的修补我们可再商量着如何入手,但是赈灾银的去向,恐怕还要劳烦罗县令先告知我。如此,我们方能预估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,以便敲定出最合适的策略。
罗光已是满头大汗,他拿宽大的袍袖抹了抹额间,呐呐着垂下眼皮,近来几日救灾繁忙,账本还没来得及由府衙内的师爷核对,下官,下官也并不知情。
沈惊鹤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,忽然移开了视线,重新展颜一笑。
无妨,救灾事急,一时来不及整理账本自然也是情有可原。今日既已看过河道线路,不如便先各自回去休息吧,改日我们再来详谈一番。
是,下官这就领您回官署歇息。罗光终于松了口气,召来左右衙役在前方开道。
恋耽美
>夺嫡不如谈恋爱(重生)——决珩(48)
同类推荐:
顶级暴徒、
被前男友他爸强肏(NP,重口,高H)、
孽缠:被前男友他爸囚禁强肏(NP,高H)、
重生国民女神:冷少宠妻宠上天、
独占帝心:后位,我要了、
医品太子妃、
金玉满堂(古言女尊NP)、
乱七八糟的短篇集( H)、